王天夫:青年的社会心态与精神世界构建
[摘要]当人工智能算法环绕在我们的周遭,信息茧房重构青年认知世界的维度,当代青年站在这场由技术革命与社会转型交织而成的新时代中心,他们的社会心态正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与矛盾,青年人应如何自处并重构精神世界?社会应该提供何种支持和引导?这些问题已经成为青年研究的显性议题。为了更好地从理论与实践的视角出发,聚焦青年的社会心态,提出鲜活有效的引领之道,本期笔谈集结五位深耕不同研究领域的学者,分别从“青年人的AI焦虑”“青年文化与青年精神重构”“当代青年的多元进化:矛盾心态与社会支持的重塑”“青年社会心态的‘茧房化’及应对之策”“青年社会心态治理的价值引领”等方面进行论述。这些研究从数字时代青年的现实困境出发,以多棱镜视角解构青年社会心态与精神世界的多维图景,致力于提出重构青年精神世界的现实途径。期待这组笔谈能够激发学界和社会对新转型社会下青年发展的持续关注,为站在时代变革十字路口的青年给予更多的支持、理解与关怀。
[关键词]数字时代;青年;社会心态;精神世界
焦虑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常见的情绪状态,每个人都会焦虑。更为特别的,焦虑情绪与青年人有着一种天然的连接,青年人经常感到焦虑。身陷焦虑之中的人因为未来不可把握或者面对难以预料的事件或状态,感到担忧、不安、害怕甚至恐惧。焦虑是一种不愉快的紧张情绪状态,常常带来苦恼与憋屈的感受,总是强烈地驱使着人们挣脱这种状态,改变这种情况。焦虑是青年人常见的情绪状态,同时也是青年群体中常见的社会心态。青年人处在人生的转折阶段:他们通过学习,正在武装自己的技能;通过接触社会,正在形成自己关于社会的认知与理解;他们也即将离开学校、脱离家庭,成为社会上独立的个体,开始自己的社会冒险历程。所有的这些都意味着,青年人即将开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人生阶段,将探索未知的人生未来。他们必然与油然而生的担忧相遇,因为他们不知道未来的社会是怎样的,也不知道自己置身未来社会将遇到什么,更不知道身处其中之后自身将与社会如何互动,如何演进变化。总之,青年人对未来社会有无限的憧憬,也有无穷的困惑;有探索未知的激动,也有陷入未知的恐惧。所以,焦虑是青年人天生的情绪状态。
一、人工智能时代的不确定性与焦虑
在人工智能时代,社会变迁的速度和深度已远超传统社会理论的解释范畴。经典理论家所担忧的“理性的铁笼”被算法进一步强化。当算法决定工作分配、绩效评估甚至职业发展路径时,人的主体性被压缩为数据流中的节点;当人工智能算法通过个性化推荐、信用评分和行为调控,悄无声息地塑造着人们的认知、偏好和社会行为时,人类社会结构已经悄然为之所重构。社会运行的逻辑越来越依赖可计算性、可预测性,而人的情感、道德和偶然性则被系统性地排斥。这样看起来更为绝对的理性追逐,带来影响更深刻、更广泛的社会风险。人工智能本身带来的是一种“系统性的不确定性”,因为人工智能本身就产生“幻觉”,形成理性推理之外的“谬误”;深度学习的“黑箱”特性使得决策过程难以追溯,而一旦发生偏差或失控,其影响将瞬间扩散开去,无可控制。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的是,在此情形下人类应对不确定性的情感与道德被完全排除在外。因此,人工智能时代的不确定性更让人感到难以把握。如果说现代工业社会到了后期,流动性成为其主要特征;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则进一步加剧社会形态的弥散与无形——社会结构既无处不在,又无从把握,从根本上动摇了人类对确定性、主体性和社会秩序的基本认知与理解,让人们陷入无穷尽的迷茫、困惑以及不可停息的对意义的追寻。因此,人工智能时代的青年人注定有着更加不确定的未来,当然也有着更多的对于未来未知社会的担忧。青年人的AI焦虑既针对眼前的处境,也指向更遥远的人类未来。
二、青年人的工作焦虑
在当代技术框架下,人工智能的演进已经超越简单的工具替代,正在重构人类劳动的基本范式,在消解现代工业社会的劳动价值体系的同时,也在探索新的出路。当人工智能显现出不知停息的高效生产技能时,人类文明实际上已悄然摆脱劳动商品化的阶段,人们将不再因为生存资料的匮乏而焦虑。但是,人们如何开展工作?劳动是否还将存在?这些问题正环绕着当前的青年人。青年群体面临的就业焦虑,既担忧未来的具体工作岗位的消失,也担忧未来劳动意义的消解,其本质是工业社会向智能社会快速转型带来的不适应后果。这种决绝的转型不仅动摇了工业劳动确立的“付出劳动-获取报酬”的社会契约,更在深层次上挑战了现代社会中“工作伦理-自我实现”价值体系。人工智能算法系统将人类千百年积累的技艺,编码为可复制的数据流,使得专业技能的稀缺性加速消解。与此同时,智能体以超越生物认知极限的效率,正在瓦解人类引以为傲的创造性劳动的独特性。这种双重解构使得青年在职业选择时陷入双重困境——那些需要十年磨剑的专业技能可能在算法迭代中瞬间贬值,而那些标榜个性与创意的想法正被生成式AI批量生产。这种劳动形态的剧变带来了新型社会风险。平台算法制造的零工经济表面上赋予工作弹性,实则将更多社会经济风险转嫁给个体劳动者;神经科学与人机交互技术的融合,使得认知劳动日益量化、并被监控,智能时代的规训权力升级为神经治理过程。青年人在人工智能时代技术洪流中挣扎,充满了深深的就业焦虑,他们既恐惧被智能机器淘汰失去工作岗位,又被迫内化技术理性的价值成为技术威权的仆人。
三、青年人的成长焦虑
人工智能深刻改变人类文明传承的基本架构。如今,算法推送取代师长传授成为知识获取的主要渠道,社交机器人开始承担情感陪护的社会功能,青少年儿童群体的社会化进程面临彻底的范式转换。这种转换在认知科学层面表现为神经可塑性与机器逻辑的隐秘互嵌:人类的知识有机体系被智能算法拆解为离散的数据段落,青少年儿童的注意力被吸引和切割,不得不在信息洪流中构建碎片化的认知拼图。更值得警惕的是,学习过程数字化带来社会化困境。数字智能技术虽然扩展了技能习得的可能性边界,却忽略了具身实践中的默会知识积累——那些需要眼神交流传递的社交直觉、通过肢体碰撞习得的边界意识,在数字智能学习过程中成为冷冰冰的行为参数与数据段落,难以内化。自我身份的确立不再源于社会互动过程中的他人,而是取决于抽象的数据画像与流量指标的指向。算法推荐系统制造的“认知茧房”正在消解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互动交流过程,使得青年人在个性化信息投喂中形成“专属”世界观,成为智能算法的认知产品。更根本的危机在于,脑机接口技术已经开始介入神经活动,人类最后一块未殖民的私人领域面临沦陷风险。青年人在数字社交中习得的“表演性真实”,其实就是规训权力在赛博空间的升级形态:看似自由的点赞互动,实为算法凝视下的自我审查;表面多元的亚文化圈层,不过是资本流量的细分市场。在青年的成长过程中,知识获取的便捷性反而加剧了认知焦虑,社交连接的广度深化了存在孤独,学习效率的提升掏空了成长意义。
四、青年人对未来未知社会的焦虑
人工智能引发的文明转型正在重塑人们对于未来世界的认知,这场变革不仅仅是技术工具的更迭,甚至可能是人类存在的根本方式的重构。深度学习算法开始模拟甚至超越人类的思索模式,脑机接口技术试图突破生物神经的传导极限,青年群体目睹的不仅是自身所处时代的巨变,更是整个人类文明演进轨迹的剧烈转向。这种转向解构了工业时代以来所确立的社会发展路径,使社会变迁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不可预测性:昨天还被奉为圭臬的专业知识可能明日就成为数字垃圾,今天看似稳固的社会结构或许转眼就化为数据洪流中的泡沫。在这场认知重构的震荡中,青年人就站在正中间,因为他们将是受到影响最大的人群。他们既要承受知识体系持续崩塌带来的无助,又必将成为在废墟中寻找重建意义世界的探路者。当一切都转换成数据,算法则顺理成章地重写社会运转的逻辑,现代社会所构筑的工业技术的确定性框架,已经悄然开始瓦解。传统社会分层依据的教育文凭、职业声望、经济资本、社会网络等,被重新编码为可量化计算的参数,淹没在人工智能的计算之中,失去往日荣光。人际交往的复杂情感网络,被智能匹配系统简化,也处在被替代的边缘。这种根本性的认知颠覆使得青年陷入双重困境:既要适应技术重构的未来规则,又要警惕算法殖民对人性的侵蚀。更深刻的危机在于,物理空间的肉身遵循着生物节律,数字空间的化身却服从于流量法则;处于其间正在完成自我身份确立的青年人,则必将陷入无所适从的困惑中。未知的社会演进进程,加剧了青年对未来的存在性焦虑。人工智能的发展轨迹超越人类理解,算法的优化逻辑开始反向塑造社会伦理,文明进程似乎驶入了没有方向的一片黑幕之中。青年人无可奈何地意识到,他们既是技术革命的受益者,更是算法权力的实验对象。他们知道,神经网络训练的每一段数据都包含着他们的数字足迹,自动驾驶系统的每一次迭代都在重塑城市空间的权力分配。这种被抛入技术洪流的无力感,使得原本应该活力四射的青年人走向憋屈的沉默。未知的未来让青年人陷入深重的焦虑之中。人工智能将青年人的生命历程转化成一连串预测模型,将青年人的职业选择投进一场机器智能的竞速游戏,青年人的焦虑在本质上是自身自由意志与技术决定之间的对峙。在这场人机文明的博弈中,焦虑作为最为原始的生存警醒机制,必将再次助力人类的演化。青年人的焦虑不再仅仅是需要疗愈的心理症状,更是保持人性的本能防御机制。青年一代的迷茫与挣扎,就是在焦虑中寻求出路的动力,是探知未来未知的人类社会的可能方向。从这个意义上讲,青年人将成为人工智能时代的引领者,而青年人的焦虑构成了守护人性的一道防线。
(作者:王天夫,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文章来源:《青年研究》2025年03期)